雨落中秋
月到中秋分外明。可惜这个中秋节等不来圆月朗照，等来的只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秋雨。窗外淋漓斑驳的梧桐树叶，像外婆额头飘动的白发，写满了岁月的绵长、生活的苦辛。
尽管如此，中秋的况味却不见一丝的消减，反倒分外的浓烈了。首次成为法定假日，让中秋节真正成为了团圆的节日。就连13号台风“森拉克”也从千里之外赶来，给团圆的日子凭空添了一点淡淡的愁绪。但又何妨，这不，电话这头的一声“路上小心”，亲情顷刻填满了来路和去程，让关爱和感动提前上演。中秋也是个怀人的日子，因了这千古一般的月盘，燃起了多少情丝，“情人怨遥夜，竟夕起相思”，“今夜月明入尽望，不知秋思落谁家”，思古之情顿起。我也想起了住在西大街娘姨家年届九旬的老外婆。十几年的相守，外婆应该早已习惯了这个江南小镇那悠闲绵长的时光脚步。
外婆与我的岳父母家相隔并不远。中秋节的午后，我踏着落叶和青苔满布的人行道，带了月饼去看望外婆。外婆正坐在那把磨得光滑而显出古铜色的竹椅上。我轻轻叫了声“外婆”，外婆抬起头，暗淡的目光突然有了光亮，她马上认出我，并叫出了我的名字。她颤巍巍的站起来，要给我拿椅子，我赶紧制止了她，自己去拿了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我问外婆一个人在啊？外婆说三娘姨和三姨父去梅溪看望大娘姨和大姨父了。外婆说我好长时间没来了，我不好意思地应了声是。外婆又问起我母亲、女儿、妻子的有关情况，还问起我生病的姑姑现在怎么样了。说着说着，外婆又说起了外公。外婆说：“外公离开已经6年了，他走的时候是92岁，现在我都94岁了。”她又提起了我奶奶：“你奶奶离去也6年了，外公是上半年1月×日走的，你奶奶是下半年9月×日走的。”我佩服外婆的记性，能准确到某一日。看来在老人家的世界里，那些曾经逝去的日子，不知反复念诵和播放了多少遍。外婆还提起我的三伯公100多岁了还很轻健。说她自己的身体都还好，只是耳朵有点不好使了。在和我说话的时候，外婆尽量地侧着头倾听。有一回说到一个发声不太响亮的词语，我再说两三次，她还听不清，外婆的脸上露出了自责的神色，像小孩子做错了事的样子，我不竟有些愀然心痛，人终究是挡不住自然兴衰的规律。
与外婆聊不多时，三姨和三姨父从梅溪回来了。大娘姨和大姨父去年秋季丧子，中秋团圆之日不免会寂寞伤心。听三姨父说，每每说到我死去的表哥，大姨父只是叹息，禁不住老泪纵横。尽管过去了一年，大姨父丧子的悲痛却是挥之不去。我叹息不已，往事历历，在大姨父家的那老屋里，曾经和表哥他们留下的少年的吵闹欢笑，而今，只留下一对沉默的老人和孤寂难耐的漫漫长夜。中秋节那天晚上吃饭时，岳父母也说我表哥，每次来吃快餐，有什么就吃什么，能吃多少就点多少，绝不浪费。还说前几天，表嫂也来过这里，一提到表哥--她死去的丈夫，也是悲从中来，泪流满面。我也知道，表哥生前生活低调，待人热情，我家几次遇到急事需要钱，他都倾力相助，谁能想才40出头就匆匆走完了人生路呢。我又想起了外婆，在这短短的两年里，病魔就夺走了她的一个女儿，两个外孙。当她的晚辈一个个离她而去的时候，她老人家的内心有多少的悲悯和伤痛啊。
在散淡的秋光中，我与外婆作了简单的告别，午后的西大街显得如此的空落。大街两旁播洒了一夏浓荫的梧桐已显出了几分疲态来。仔细审视，那原本浓绿的一片，已呈现出不同的色彩。有的叶子已是半片枯黄，好像被霜打蔫了似的，就如那重病在身的人，一边是生的挽留，一边是死的召唤，他们已丧失了选择的权利！有的叶子已经整片枯萎了，那叶柄却还紧紧的抓在枝干上，只待秋风一吹，随着簌簌一声响，它们就停止了生命的旅程。最多的是那有一角已变成淡黄的叶子，像爱美的姑娘发际染上的那层或浓或淡的黄，透露出几分成熟和矜持。是爱美的天性抵挡不了美的诱惑吗？是生命过惯了盛夏的繁茂葱笼，禁不住向往那秋天的纷繁多姿，而匆匆奔赴这秋天的盛宴吗？而谁知一滑落这萧杀的秋天，再也没了回程的船票。大街上的落叶都被淋湿了，安静地待着，保持着枝头临风的姿势，任由行人的踩踏，它们是与路人最后的告别吗？那些落叶，犹如一个个逝去的面孔，音容笑貌宛在，灵魂却离开了。他们的夭折和早逝，带给他们至亲的人是一生的心痛。
这个中秋夜没有月亮，台风也没与团圆的人们为难，若即若离的在洋面上盘旋徘徊，只有那绵绵不绝的秋雨，不停地洒落，在街面的积水上打出无聊的小水圈。在昏黄的路灯光中，西大街上的梧桐叶子又掉下了几片，似乎那秋意又浓了几分。“秋雨是一阵凉似一阵了”，不知明年的中秋，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，年迈的外婆还康健如昔否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