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第一天。

 

早上九点，我们上了车，开始一天的未知征途。说是未知，因为我们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美景，虽然目的地我们早就知道。

 

    我们从伊犁河谷出发，经过霍城，沿着果子沟穿越天山山脉向北驱驰，我们的目的地是美丽的塞里木湖。

 

车子过了霍城，就到了著名的果子沟。霍城于我而言，是个陌生的地名。同行的地理学家王守春老师告诉我，霍城坐落在新疆西部的伊犁地区，与哈萨克斯坦接壤，历史上曾是新疆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中心，也是古丝绸之路通向罗马的必经之路。这些天来，纵横在新疆大地，哪怕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，都与丝绸之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，真不知西域这片广阔的土地，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传奇。王老师说，天山两侧的每个地名几乎都对应着一段有关丝路的传奇，比如丝路北道上的伊吾就在哈密，中道上的龟兹就是库车，古轮台在乌鲁木齐，古庭州在昌吉……历史在这里不是过眼云烟，而是实实在在地写在新疆大地上。

 

    车子在果子沟里穿行。进入果子沟，一路的峡谷蜿蜒，山峦起伏。说是果子沟，并不是我原来理解的一条小小的沟壑，而是指发源于天山山脉的一条狭窄的河谷。进得沟内，便觉地势险要，两山夹峡，大有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之势。王老师指着沟谷说，果子沟是进入伊犁河谷平原的咽喉要道，自古以来就以险峻著称，在南宋以前，这里只有一条不通车辆的古牧道。南宋末年，成吉思汗挥师西征，命二太子察合台率部筑路架桥，在果子沟里“凿石理道，刊木为四十八桥”，使果子沟成为北疆翻越天山进入伊犁唯一的一条车马大道，从此天堑变通途，蒙古大军十万铁骑安全通过果子沟天险,转入宽广的伊犁河谷,远征的大旗挥向西域的花剌子模国。三四年间，蒙古骑兵如入无人之境，横扫中亚和西亚，其前锋到达欧洲的第聂伯河畔。

 

   果子沟见证了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西征霸业，也成为草原帝国的一条大动脉。在海上丝绸之路兴盛之前,这条通道呈现了陆地丝绸之路的最后辉煌，因此得名“铁关”，至今松树头一带仍被称为铁关。现在的果子沟，已经没有蒙古大军的铁蹄扬起的漫天灰尘，只有南来北往的来辆辗过的痕迹。312国道穿行在果子沟中，这条起于上海，途经江苏，横贯祖国东西的公路交通大动脉，一头承载着长江三角洲涌动的繁忙物流，另一头通向遥远的霍尔果斯口岸。

 

    果子沟山路曲折蜿蜒，美景瞬息变幻。在我眼里，它的美是那种刚柔相济的美，既有峰峦重叠，岩石棱蹭，峭壁森森，又有云杉葱茏，果木成林，流水潺潺，充满了力度，也充满柔情，险峻与秀美就在其间肆意绵延转换，辽阔与舒缓也在不经意间变换着节奏。峡谷一面背阴的坡地上生长着雪松云杉，向阳处则是大片的草坡。一条小溪伴随着我们，欢快地在沟底下奔流着。绿意覆盖着这条长长的河谷，散落在其间的牛羊倒成了果子沟的点缀。每当峰回路转之时，总有不同的景致出现在我们面前，时而是沟谷中翻腾的波浪，时而是万丈绝壁上的惊险雄奇。

 

时令已到九月初，这时候很多地方仍然是酷暑难耐的季节，但果子沟峡谷里却是凉风飕飕，如果仔细观察，你会发现这个美丽的沟谷同时具备了一年四季的不同风光：山顶雪峰延绵，是为冬，山坡上，层林尽染，硕果累累，秋意浓浓；半山腰，林木葱翠，绿意森森，百鸟争鸣，是为夏；而谷底，则是春意盎然，溪流淙淙，野花竞放，蜂飞蝶舞。林间、河边、湖畔，造型各异的小木屋和毡房点缀其间。牛羊就在半山腰、沟谷里，有的安然偃卧，有的低头觅食，有的追逐嬉戏。小时候看过的《冰川天女传》和《七剑下天山》中描写的天山景色一一出现在眼前。那些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女，让年少时的我生出无数的英雄梦来。我人生最初的梦想就是做个女侠。一直到现在，虽然过着按部就班、循规蹈矩的生活，但脑海里时不时还会冒出点浪迹天涯的念头来。成年以后，许多的梦想和激情，在生活面前都一一妥协和放弃了，但至少，在内心里，我仍然保留着一种让灵魂飞翔的方式。也许成年人的武侠梦，更多的不是快意恩仇，而是潜意识里对一成不变生活的抗拒吧。

 

   果子沟全长28公里，这条沟里曾经行走着豪杰、僧侣、商人、高士，当年全真派真人邱处机应成吉思汗之邀进西域路经此地，惊异于果子沟宏大的气势，他在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写道：“左右峰峦峭拔，松桦阴森，高逾百尺，自巅及麓，何啻万株。众流入峡，奔腾汹涌，曲折弯环可六七十里。”在长春真人眼里，果子沟是有棱角，有轮廓，是坚强和刚毅的。而在林则徐眼里，果子沟是秀美的，华丽的。这条大山深处的沟谷曾经抚慰过这位“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”英雄内心的孤寂。这位中国近代史上的传奇人物，到伊犁时已年近花甲，因禁烟大功获重罪，被皇帝革官免职，成为发配伊犁的“罪臣”。这个坚定、倔强的老人从祖国东南来到大西北，仅仅从西安到伊犁就坐四轮马车辗转了122天，当他穿越果子沟后来到其贬谪地伊犁的，进入果子沟时正值鲜花绚烂之时，各种粉红、嫣红、洁白、淡紫、杏黄、橘黄各色的花儿竞相绽放，他感叹“如人万花谷中”，一时间忘情于山水中。果子沟的美景让这位老人内心的痛苦得到了短暂的释放。

 

   我们来时，果子沟已过了鲜花盛开的季节，但左右两边的山坡上，还是可以看到零星的鲜花，在果子沟公路旁，只要不是陡坡和急转弯处，都能看到出售蜂蜜、蜂王浆的摊点。养蜂人在那里搭着帐篷，帐篷外挂着自制的广告；“出售新鲜野花蜂蜜、山花蜜、梨花蜜、黑蜂蜜、蜂王浆、花粉”，除了蜂蜜，摊上还有又香又甜的果酱。可以想像春夏之交，果子沟里成千上万的蜂箱摆在其间，数不清的蜜蜂在花蕊间穿梭采蜜。这些百花酿造的蜜，可是果子沟浓缩的精华？

 

   在当地人的眼里，果子沟就是天然的花果山，各种各样的野果挂在树上，野苹果树和野杏子树漫山遍野到处都是，还有野核桃、野葡萄等各种叫不出名的果子来。一到果子成熟的季节，空气中便弥漫着各类野果子的清香，在这个大果园里，种植者和管理者不是人，正是自然本身。果子成熟之时，方圆几十公里内的人都像过节般高兴，维族、哈萨克族等各民族的父老乡亲，谁都可以来这里自由地采收，只要你有运输工具驮得走。据当地人说，早年果子沟里还有熊瞎子，这家伙春天时来偷蜂蜜吃，秋天时它来吃果子，这些呆子有的是力气，为了吃果子，就抱着粗大的树干用力地摇晃，果落满地，采果人省了不少力，也不用爬树了，只跟在它们后面捡拾就行了。除了黑瞎子，林间还有各种鸟儿，它们饮露水，吃野果，悠闲自在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，特别是那种白颈乌鸦，有时会飞落到汽车顶上，免费搭车几十公里，享受着免费旅游的乐趣。